碧血军魂——清新县北伐名将陈可钰将军
1937年9月中旬的一天，虽是炎夏，却见阴云遍布，大有狂风暴雨来临之势。清远翠绿的滨江河上，一艘蓬船在一前一后两个撑船人吃力的撑动下，轻泛水花，慢慢地往前滑行。船头正中一张竹椅子上端坐一位中年军人。他满面肃穆，腰板笔直，双手撑膝，身着朴素戎装，但没配戴肩章帽徽；面容清瘦，唇上留着两撇醒目的八字胡，双目炯炯有神，却饱含深深的忧伤。中年军人对眼前美丽的山水象是毫无所动，双眉紧笃。渗人心肺的清风掠过他的耳际，然而，他听到的是那枪林弹雨的呼啸；他听到的是沙场驰骋的呐喊；他听到的，是日本侵略者的炸弹在中华大地上狂轰滥炸……不知是他的悲愤还是身上的伤病在作痛，左手下意识地紧紧捂着腹部，额上已见汗雨，一滴一滴，淌在他清瘦的脸颊上，如他往肚里狠狠咽下的泪珠。

这位中年军人正是陈可钰将军，一代赫赫有名的北伐名将、爱国将领。此时，他带着伤病和心中的愤恨正举家从广州二沙岛迁回老家白石潭（今清新县石潭镇）。1937年的中国，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广州城不断受到日本飞机的狂轰滥炸，迫于无奈，陈可钰将军在夫人苏玉成的建议下，举家迁回老家白石潭山区，以暂避战火。蓬船经沙河,过浸潭九孔桥,到石潭时已是黄昏时份。陈将军在夫人的搀扶下坐上一顶二人轿，往坐落在石潭墟上的景瑗图书馆走去。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歇山顶绿色琉璃瓦建筑，平面三间，建筑平积96平方米。1933年，陈济棠等粤军第一师同袍，以陈可钰将军为建立、发展粤军第一师贡献巨大，且在大革命时期，对于统一两广、出师北伐过程中功勋卓著，因而发起并捐款在其家乡建立一座以陈可钰的字景瑗命名的图书馆，彪旌勋德。如今回到家乡，他把图书馆暂作栖身之所……

1937年12月10日，南京被日军攻陷。当消息传来时，已是1938年的早春了。这天，在图书馆前的小花园里，将军夫人在浇灌花草，陈将军坐在石磴上，用家乡话大声朗颂岳飞的《满江红》。当读到“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时，他“飒”一声站起来，悲愤地大骂：“日本人可恨可耻。蒋介石是个孬种。”转而，又用家乡话骂日本人，说“萝卜头是卟街”，骂蒋介石是“衰仔”。夫人苏玉成赶紧上前安慰他。将军轻轻拔开夫人的手，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他紧挨着图书馆的书楼（如今叫将军楼）二楼，躺在帆布躺椅上，想闭目养神一阵，但他的肠结核伤病又在作痛。他站起来，走到孙中山遗像前，默默地自语道：“先生、先生！”将军从墙上取下那把在北伐战争中勇往直前，攻无不克的指挥刀，在窗前的太师椅上坐下，慢慢从刀鞘里抽出泛着碧蓝光辉的钢刀，用一块纱布轻轻擦拭。他记得，这把指挥刀还是在成立粤军第一师时，孙中山先生亲手赠与他的。看着窗外已见春色的山野，往昔奔走呼号、枕弋待旦、征战沙场、保卫孙中山大总统、出兵北伐的革命战争岁月，一幕幕在他的脑海里闪现……

陈可钰，字景瑗，乳名阿书，1882年9月出生于清远县白石潭田心村的一个农民家庭（今属清新县石潭镇）。1904年，年仅16岁的陈可钰读完清远简易师范学校，考取了广东将弁学堂，毕业后被派往香山拱北(今珠海市拱北)当见习统领，开始了一生的军事生涯。期间，受到民主革命思想的影响，逐渐认识到清王朝的腐败无能，与同学邓铿等人加入了孙中山先生创建的同盟会，决心追随孙中山革命。

1911年，二十世纪初的中国，是令世界瞩目的年头，辛亥革命成功，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一个时代的延生。1910年至1911年间，陈可钰先后参加了广州新军庚戌起义和振憾世界的辛亥革命。随后，革命成果被袁世凯篡夺。“二次革命”失败后，陈可钰流亡香港。1914年5月，陈可钰在筹备武装工作中，因从澳门运送炸药回香港被港英政府发觉而遭逮捕入狱。至1920年的秋天，孙中山委派邓铿等人前往香港与港英局交涉，在被关押7年后，始得出狱。但陈可钰的革命意志并没因此而消沉，反而更坚定。旋即前往漳州参加粤军，受到朱执信、廖仲凯等革命元老的称赞。朱执信还赠言：“已见精诚开金石，不妨书剑老风尘。”后来，陈可钰将军在一篇记述自己经历的文章里说到：“予因革命系狱而遭家难，予脱狱而走漳州……”。不久，邓铿奉命成立粤军第一师，陈可钰被任命为该师上校参谋长。粤军第一师邓铿、陈可钰等将领坚决执行和贯彻孙中山的治军思想，大力整饬军纪，吸收军事人才，严格训练部队，使之成为孙中山领导下的国民革命时期一支重要的军事力量，亦是北伐时期被誉为“铁军”的第四军的基础。正因为有邓铿、陈可钰等这些忠诚于孙中山民主革命事业的将领，粤军第一师才不至被陈炯明所统编。后来，国民党的很多大将都是出身粤军第一师。


1921年5月，孙中山在广州就任非常大总统，决定出师北伐，以统一军阀割据、四分五裂的中国。为确保总统府的安全，邓铿从粤军第一师抽调一批骨干成立了总统府大本营警卫团，陈可钰放弃在第一师的重要位置，毛遂自荐担任警卫团团长。他说：“我们天天都说拥护孙中山先生和他的革命主张，连这个任务都不愿承担的话，我们还有资格革命吗？我愿毛遂自荐担任警卫团团长。”邓铿将陈可钰的意见向孙中山汇报，孙中山说，有陈可钰担任警卫团团长，总统府就安全了。

1922年春，陈炯明倡言联省自治，从暗中到公开阻挠孙中山亲自领导的北伐大业。为了削弱孙中山的力量，陈炯明派人暗杀了忠诚孙中山革命事业的邓铿将军。陈可钰见自己多年的亲密战友被杀害，更感保卫孙中山的责任重大。随后，他在广西、韶关、广州等地粉碎了几起剌杀孙中山的阴谋。1922年6月16日，陈炯明悍然发动武装叛乱，炮轰广州粤秀楼总统府。16日凌晨两点，孙中山得到秘密报告，陈炯明部队将攻击粤秀楼，情势危急。宋庆龄正在酣梦中，忽被孙中山叫醒，要她随他一块撤离险地。宋庆龄顾全大局，临危不惧，认为若同孙中山一同行动，易被叛军发现。因此，坚持留下来掩护孙中山秘密撤离，并深情地看着孙中山说：“中国可以没有我，不可没有你！”陈可钰和叶挺等卫士们都劝宋庆龄赶紧撤离，但阻挡不住她的决心。陈可钰命令卫士强行驾着孙中山先行撤走，他和叶挺带着50名卫队分三道防线留守总统府。在孙中山走后半小时，忽然炮声四起，叛军开始向粤秀楼发起攻击。叛军占据山地，居高临下，左右夹击。由于四周漆黑，看不出敌兵，卫队暂未还击。黎明时，陈可钰指挥卫队开始用来福枪和机关枪与叛军对射。叶挺在总统府前院第一道防线奋勇抗击，陈可钰在第三道防线贴身掩护宋庆龄在烧毁重要文件。经过浴血奋战，卫队击退叛军三十余次的进攻。8时许，停靠在白鹅潭的永丰舰传来两声炮响，众人知道孙中山已安抵永丰舰，继续留在山上也没有意义了，宋庆龄决定下山。于是，陈可钰和叶挺各执一挺机关枪，一前一后，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宋庆龄，和一位姓姚的卫队长一起，掩护着宋庆龄循着天桥往前爬行。流弹在空中飞嗖，有一回正从宋庆龄的鬓部穿过。当他们刚刚穿过天桥，天桥就被叛军炸塌。在冲出总统府时，宋庆龄一生唯一一次妊娠，因惊恐和悲愤过度而流产了。危急关头，陈可钰背起宋庆龄，叶挺手执机关枪在前，杀开血路，冲出了总统府。就在他们冲出总统府不到十分钟，总统府的主楼就被陈炯明的炮火炸毁了。在持续十多个小时的卫帅府战斗中，陈可钰、叶挺这些卫士们身上的军服全都变成了一块块布条......

陈炯明公然背叛革命，炮轰总统府，是孙中山一生革命生涯中最惨痛的一次打击。“孙中山在绝望里，遇到了十月革命和中国共产党（毛泽东语）。”在中国共产党人的帮助下，孙中山在上海着手改组国民党的工作计划。期间，陈可钰在掩护宋庆龄脱脸后，亦化妆追随孙中山到了上海。后在李济琛、张发奎、邓演达等将领的力促下，南归参加讨伐陈炯明的工作。在东西两路“讨贼联军”的夹击之下，1923年1月16日，陈炯明被逐出广州，退往惠州。2月21日，孙中山由上海返回广州，第三次在广州建立革命政权，被推举为陆海军大元帅，重新成立了大元帅府。陈可钰被任命为宪兵司令，后转任大元帅府参军，跟随孙中山左右，积极协助孙中山的各项工作。1924年1月，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广州召开，通过宣言，确定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陈可钰在这段时间，以实际行动支持和拥护孙中山的新三民主主义，并为创建黄埔军校出力殊多。1924年5月，黄埔军校的建立，得到粤军第一师在人力物力财力方面的积极支持。一般的军事干部，大部分由粤军第一师抽调任用。在东征讨伐陈炯明的战役中，陈可钰身先士卒，勇往直前。陈可钰为重建和稳定广东革命根据地作出了重要贡献。

1925年3月12日9时25分，在北京东城铁狮子胡同五号住处（今地安门东大街二十三号），一代巨人孙中山先生溘然长逝。消息传来，陈可钰对一位一直跟随他的侍卫营长悲痛地说：“闻先生长逝，我恨不能死去。”

1925年7月，广州国民政府成立，将驻粤各军政统一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粤军第一师扩充为第四军，李济琛任军长，陈可钰任副军长，辖第十、十一、十二、十三师和叶挺独立团，人数约二万多人。参加了第二次东征，南征和统一两广的战役。

陈可钰与叶挺友情深厚，他们在保卫总统府及东征等战斗中建立了深厚的友谊，而且，陈可钰亦通过叶挺对中国共产党的主张和共产主义思想有了初步的了解。独立团是以共产党员为骨干的一支队伍，于1925年11月在肇庆正式成立。然而，在国民党的正规军里，何以能够出现一支可由共产党领导的部队？随着反帝反封建革命运动的深入发展，中共两广区委陈延年、周恩来等人，与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军长李济琛、副军长陈可钰商议，能否在该军中建立一支共产党武装，意在保护正蓬勃兴起的西江农民革命运动。李济琛、陈可钰赞成中国共产党反帝反封建的斗争，赞成革命军支持农民运动。特别是陈可钰，曾与叶挺同任孙中山警卫团，私交甚厚，于是两位军长都同意在该军建立起一支由共产党领导的部队。接着，陈延年、周恩来等人又乘国共第一次合作的大好形势，与国民政府协商并取得了他们的同意，终于成立了一支以叶挺名字命名的独立团。

历史的发展当真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自有历史本身的发展规律。有谁能想到，这一支小小的独立团，与中国共产党革命事业的成功有着一定的联系。１９５９年１０月，朱德同志视察广东时，特意去肇庆凭吊叶挺独立团建团的故地。他说：“要知道独立团在北伐战争中可是一支被称为铁军的英雄团；要知道在南昌起义、广州起义的几支部队中，许多干部都是来自这叶挺的独立团。”无疑，陈可钰在这“历史的一瞬”之间，为中国共产党的革命事业作出了无形的贡献。后人评说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用“一军三名将”来评价李济琛、陈可钰、叶挺。军长李济琛，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历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副主席。1959年10月9日于北京逝世；独立团团长叶挺，1927年8月参加领导南昌起义，同年12月参加领导广州起义，任起义军工农红军总司令。抗日战争爆发后，首任新四军军长。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创建人之一。

1926年夏天，广州国民政府召开会议，通过出师北伐案。国民革命军被编为八个军分三路进军讨伐吴佩孚、孙传芳、张作霖等军阀。国民革命军总参谋长兼第四军军长李济琛奉命镇守广州，副军长陈可钰率领第四军的第十师、第十二师和叶挺独立团进军湘、鄂、赣等省、参加北伐战争。陈可钰在历时四个多月的二次北伐战争中，亲自指挥了安仁、碌田、及攸县战役，醴陵战役，平江战役，汀泗桥战役、贺胜桥战役、武昌战役，德安马回岭战役等七个对整个北伐战争具有决定性意义的重大战役。其中汀泗桥、贺胜桥战役全歼吴佩孚主力，成为北伐战争中两个著名战役。武昌战役初期因为蒋介石的瞎指挥而打得最为惨烈，后在李宗仁任攻城总指挥，陈可钰任攻城副总指挥，叶挺独立团为攻城先锋，北伐军分左右两翼迂回运动，历四十天而一举攻克武昌。这一天，1926年10月10日，正是辛亥革命十五周年纪念日。十五年前的这一天，同一个地方——武昌，“革命党举义成功”。历史竟如此令人费解地回旋重迭。

陈可钰指挥部队喜欢亲自到前线察看地形，与师、团将领共同商讨进攻计划，常与李宗仁等互相配合，拟定作战方案，致使每个战役都能取得胜利。在武昌战役中，陈可钰亲自在前线观察地形，发现武昌城的防御工事做得非常坚固，正面攻城难以取胜，于是，他指挥第四军将士采取挖地道的办法，配合正面作战的叶挺独立团和李宗仁指挥的右翼北伐军，才把武昌攻克。第四军将士不怕牺牲，英勇作战，纪律严明。其中尤以叶挺独立团战斗力最强、牺牲最巨、战功最大、战果最辉煌。武汉各届人士为庆祝武昌大捷，将正面铸有“铁军”二字的铁盾赠给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四军自此荣获“铁军”殊荣，陈可钰被称为“铁军军长”。第四军攻克武昌后，于10月27日奉命东调入赣。此时，陈可钰因在军中操劳过度，伤病发作，病重入汉口医院治理，后由军医处长陪同前往上海医治，不久转往日本治疗。 
 


将军坐在书楼的窗前，回忆往事正想得入神，楼下传来卫兵兴奋的叫唤声。只见一个中等个子的卫兵拿着一张有点发黄的报纸走上来向他报告。陈将军拿过报纸，粗粗地看了一眼，继而认真地看了起来，随即激动地说：“好啊，抗日有希望了。叶团长，代我狠狠地教训那些萝卜头，把这些死卟街打个希巴难，将他们赶回日本去。”原来卫兵不知从何处找到一份刊登有叶挺任新四军军长消息的报纸。这一消息让将军的精神好了很多。

1941年1月，陈可钰将军听到叶挺在皖南事变中被蒋介石扣押，身陷囹圄。他悲愤地常对人说：“抗日是民族英雄，汉奸是卖国贼，不抵抗是民族罪人。我的旧部最好是叶挺，八路军、新四军是好男儿。”


陈可钰回到家乡后，生活简朴，平易近人，常与群众接触。他反对吸烟、反对赌博、反对娶妾氏，积极倡办教育。对子女要求极严，稍有做错事或族中子弟有欺负人的，便以马鞭“侍候”。他常以自己少时勤奋读书的经历和中国未来需要有知识有文化的青年为训语，鼓励支持青少年勤奋读书，曾自款买地在田心村旁边建有一间汝佩学校。清远市已故著名书法家黄元溥先生年轻时曾在陈可钰将军家中做过家庭教师。黄元溥老师生前曾说，受益于陈将军的教育良多，甚至连他的字“渊若”也是陈将军为他所起的。清远市民主同盟副主委、著名教育家高咏先生，少时亦受教于陈可钰将军，深受陈将军爱国精神的教诲。高咏先生在他的《清新忆旧》一书中说：“余母与陈将军夫人友谊甚笃，常到景瑗图书馆与陈夫人谈话，余亦偶随之。每见陈将军身穿旧军服，倚窗远眺。一日见余在侧，乃指远方曰，‘我望战士杀日寇，恨不能再历沙场。八路军、新四军，皆好男儿也。’”1942年，日寇入侵清远，县城一度搬到石潭。陈可钰避居白湾，让出图书馆和住所给清远中学做校舍。此外，陈可钰还将在清远的一些产业收入无偿献给清远中学，故清远中学也曾叫“景瑗中学”。陈可钰对教育的支持还体现在他倡议创办的滨江中学上。他看到滨江山区缺乏中学教育，对民众的启蒙开智十分不利，1944年2月，他拖着病躯，亲自召集当地开明乡绅开会，建议创办一间中学。他的建议得到乡绅的大力支持，并积极捐资捐款。遗憾的是将军还未见到学校落成便辞世。至今，“滨江中学”四字仍沿用陈可钰将军的亲笔题书。

1944年10月12日，孙中山先生民主革命的忠诚战士，一代爱国名将陈可钰将军于家乡石潭病逝。享年62岁。逝前，仍要儿孙在他的病榻前朗读爱国诗人陆游的诗《示儿》。正是：“卫帅府救孙公入死出生革命永垂不朽，捷泗桥全吴阀丰功伟绩将军浩气长存。”陈可钰将军遗体安葬于石潭文笔岗顶，李济琛亲笔题书墓志铭《国民革命军陈可钰将军之墓》。